記得當時在英國和大陸樓友聊起年紀，對年紀一向不太敏感，難以立即脫口說出自己幾歲，便低聲自己算著「民國XX年出生，那現在應該是XX歲」，只聽見旁邊一陣爆笑，我轉頭望向大家，他們笑著「什麼民國啊？聽起來像帝制，還有年號？」
對於習慣以西元記年的他們，「民國」這字眼應該只出現在近代史課本最後一頁，短短一行吧？！
突然在六千哩外的英國聽到這詞，也怪不得引起他們一陣笑了。
是所謂文化衝擊？不同背景的人相遇，彼此感受對方和自己的迥異點，一方自小濡染，習以為常，一方初次體驗，驚訝灌頂，彼此的錯愕就在笑聲中抒解，而那一幕，卻永遠在腦海留下來了。
那次之後，我卻對這個相伴二三十年，從來沒特殊感覺的「年號」，更有「感覺」了。
無關嚴肅，其實，這也沒什麼，只是在各地都喝可樂、都看哈利波特、都拿iphone的年代，我可以有一種親近的、用自己熟悉文字去紀錄自己的年代，有一點點安心，這樣而已。
生州大哥對於跟恐龍同一個時代的植物有專攻，蕨類是大哥的最愛。
大哥從發明蒸汽機的瓦特開始講起，他跟步道旁的蕨類世界有什麼關連？你想到了嗎？
人類還不知道在哪裡的年代，蕨類就長得非常高大，讓恐龍穿梭其間，一億多年後，埋在地底深層的蕨類變成了煤，讓瓦特的蒸汽機往前走，啟動了近代工業革命。此後，人類就深陷在「科技來自於人性」的追逐裡，不可自拔。
沒有蕨類，我們就沒有火車，沒有飛機，不用講究效率，就不會被時間催促著。
還能枕流漱石、與天地共眠吧！我想…
還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，大哥打開背包，拿出一張彩色圖片，蕨類植物高大地伸展著，枝椏茂密，彷彿侏儸紀重現。
大哥說，你們看看，蕨類植物從前是如此高大，但現在只到你我的膝蓋高，因為他慢慢發現他自己不需要長這麼高就可以生存得很好，於是慢慢減少自己的需要，也因此存活至今。
而我們呢？真能只取自己所需嗎？每天翻開報紙，都是慾望的堆積。衣櫃永遠都有個無底洞叫「流行」；包包就得比名牌；錢永遠不嫌多，不問怎麼賺，只問有沒賺；衣服不能只穿棉製品，還需殺牛殺貂殺海豹來做毛皮大衣；吃的不能粗蔬簡單，還需灌食白鵝取鵝肝，割掉魚鰭讓鯊魚失血致死只為了燉魚翅；房子不能只是夠住，最好馬桶還要鑲金子。
山椒魚是我以前完全沒興趣的動物，我喜歡有溫度，或童話故事有所投射的，我會想著小鹿斑比而期待著與水鹿的相見，想著小時候抱著第一隻比我還高的布偶熊，而期待著黑熊的足跡。
而山椒魚，我除了知道她很珍貴很稀有，剩下的我都留給關心她的研究者。我對她的興趣，就像天天在我家牆角唱歌的壁虎一樣低。
然而此刻，我注視著她圓圓的眼睛，看她打量著我們，不禁想，跟恐龍當過鄰居的她，如何能堅強地穿越那場神秘的災難時空，來到我們面前，縱然身體看來是那麼柔弱。
相機喀嚓聲在夜裡特別清脆，沒有相機的我，只想用眼睛好好看看她。
記得當學生的時候，總習慣坐在教室聽老師講課。曾經，生物這門課對我很簡單，我以為我對他們瞭解很透徹，所以考試總能輕易接近滿分，然而今天我站在山椒魚的面前，卻發現我跟他們的關係，從來僅只於試卷和筆之間，連視線上的碰觸，今天還是頭一遭。如果我對他們總是漠不關心，那麼，中學考過那些關於山椒魚的考題，答對與滿分，對我又是什麼意義？
跟山椒魚說再見，從這一刻開始，你是我的新朋友。有誰傷害你，我會去打他的屁股！
這場夜間觀察，比我讀過的、劃過很多紅線的課本，還要有意思。
秋天的早晨來得晚，在2600公尺高的塔塔加，六點依然晨曦氤氳，李老師說，早起的鳥兒有蟲吃，要賞鳥，就要去昨夜蟲蟲約會的地方，走！
視線穿過濃霧，夫妻樹在濛濛山色中緊緊相依，塔塔加就在不遠處。山谷裡雲海蒸騰，陽光下透著絲絲縷縷，像穿著橙粉薄紗的姑娘，在巍峨山頭間回眸凝望，遲疑著天黑前該往何方奔去…
夕陽趴在雲海上，揮著暖暖厚厚的大手跟我們道別，慵懶而閒散，用最後一絲力氣，向我們預約翌日的相會。
不見不散喔，明天！
我跟夕陽勾勾手，用力吸了口氣，一股冰涼，從鼻子滲進了後腦勺。
轉過身，夕陽把天黑後的塔塔加，留給了不屬於人類的夜間大地。
李璟泓老師，就要帶著我們去認識這一神秘的世界。
我趕忙上樓拿講師費和收據，老師他們這麼遠一趟來，這微薄的講師費其實不足以表達我們的感謝。匆匆忙忙下樓，學員們七手八腳指向山屋後面﹕「講師在那！」我衝了過去，老師正講到牛郎織女的纏綿，我聽得如癡如醉，還徜徉在銀河的愛情故事裡，阿貴姐跑來﹕「你在這裡幹麼？這是A組，你B組的老師在另外一邊！上山還是要以工作為重！」她心急之下，疾言厲色了一番。
我頓時語塞，一方面是兩位講師我都沒見過，二方面確實自己疏忽，應該先問清楚，怎可急忙掉入「感情的陷阱」，而且還是十六光年前的煙波浩渺中。
你知道台灣有幾個國家公園嗎？老實說，我常常忘記，不過，這兩天，我可以掰著我的手指，一個一個算出來了。
2009年春天，玉山國家公園發了通告，志工聯盟在玉山，請志工趕快報名擔任活動工作人員，招待別人家的志工。志工聯盟這活動，每年由各國家公園和都會公園輪流主辦，讓彼此的志工交流，讓山上的志工來認識傲笑恆春的灰面鵟鷹，山下的志工拜訪深山害羞的水鹿。
八年過去，去年又輪回了玉山。
這是我第一次參加。一開始，完全沒想到這活動會是如此漫長的等待。整整兩年，活動計畫被颱風掃得一塌糊塗，先是滿心期待的楠梓仙溪被莫拉克攔腰掃斷，延期又碰上凡那比，只好再延，路線、人員像股市，總是在翻盤。
悄悄地，就從澳門香港回來了，真的很巧，一年難得找我一次的朋友，都剛好在這時打來，台灣的電信公司果然很知道怎麼掙錢，幻想，也許是手機漫遊時，就開始發簡訊告訴大家這個人出國了，趕快打給她，哈！
這趟很匆忙，行前完全沒時間作功課，純粹是某天早上，老媽說，亞洲萬里通哩程數好像要過期了，神速地在網上換了機票，帶著老媽老姐和她兩個小子，浩浩蕩蕩出發。老姊真貼心﹕「這趟行程完全讓我來規劃，你只要負責去玩就好。」於是，我出里程數，大姊出腦力，至於老媽，孝順的我們當然是讓她負責出錢，我們大家各司其職，真是「人盡其才」。
因為班機不同，我們約在香港機場，一見面，十年沒坐過飛機的老姊很興奮地拉著我說﹕「現在飛機怎這麼豪華，我的腳可以伸直耶！」
我瞅了一眼老姐那雙長竿腿，怎樣都得橫劈才能伸直吧！忍不住問她﹕「你那一列幾個座位？」「六個，左中右各兩個。」「哇！商務艙？！！」吃米不知米貴的老姊還兀自欣喜現今航空業的奢華，不知道那是善心的地勤幫他們升等，我的天，我的里程數啊，為啥咪這好運沒有降臨到主人身上來咧？這輩子南征北討，雖稱不上空中飛人，但坐飛機的次數好歹手指腳趾拿出來數都不夠用，也沒嚐過什麼叫做「腳可以伸直」的座位，第一次出國的小魚和奇奇，一毛錢都沒花，竟莫名其妙就坐上貴鬆鬆的商務座，這…
還在扼腕中，兩隻小鬼已經像小小相撲手，撲上來把我撂倒，秀給我看飛機上漂亮空姐送的禮物，第一次出國的他們，興奮得全社區小朋友都知道他們要去迪士尼。
很難想像那個被老師點名說是全幼稚園最皮的奇奇，這天早上很乖地自己從床上奮力彈起，完全沒有起床氣，全家清晨六點不到就奇蹟地在桃園機場等飛機了，這絕對可以在他們家歷史紀錄上輝煌的一筆。溫和的天使樣，讓你完全看不出來是個會跟大班打群架、坐在幼稚園門口把拖鞋丟得老遠，說拖鞋太醜他不要上學的小魔頭。
老媽說，奇奇請假這兩天，全幼稚園老師應該樂瘋了，奏樂列隊歡送。
妳皺著眉頭來找我，問洋流到底是怎麼一回事，透著困惑的目光映出眼底那片大海，湛藍卻澎湃，激起一串串洶湧的問號。
接過妳手上的地理課本，世界地圖那頁自然地攤了開來，妳一定最常翻閱這頁的吧！我笑著問妳，卻也沒抬頭確認你的回答，視線落在北非那片撒哈拉沙漠，想起很久以前，老師說﹕「這片沙漠成因不是離海遙遠喔，看它離海一點都不遠，而是因為北回歸線高壓下沉造成的，看南北回歸線附近有好幾個沙漠呢！台灣也在北回歸線上，為什麼沒有沙漠呢？因為我們有很強勁的季風帶來豐沛的水氣…」
當年的我倚在窗邊，試圖感受老師口中「強勁而水氣豐沛的季風」，無奈，除了陣陣暑氣，什麼都進不了校門。
昏沉的夏日午後，沒有冷氣的教室，只能靠想像來消暑了，地理課帶來的是透心的沁涼，總愛赤著腳，偷偷拎著靈魂出竅，離開教室外喧囂沸騰的大馬路，從縹緲偉岸的撒哈拉，飄往涼爽而神秘的西藏，穿過童話的北歐國度，落腳在雪人擁抱北極熊的故鄉，一直鍾愛的地理課，曾經給了我全世界。
2008年終於過了，這不是平靜的一年，連結束前都是不平靜的姿態。
在尋找紫斑蝶的路上，山友說，生活就是一種修行。以前的我不是很能懂宗教的說法，年少的時候不斷在平靜中尋求變動，幅度越大代表生命越精采，越沒有遺憾。然而，這幾年過去，行動速度趨於平緩，情緒卻取代而湧著大幅的波動，彷彿你那不變的能量，在尋找著另外一種出口，這是國中理化老師說的能量守恆嗎？
有沒有一種工作是你一路走來始終如一，熱情不變？有沒有一種朋友是你初識到深交都能以相同的義氣互通、相同的溫暖交流？有沒有一種環境是你怯怯踏入到熟如灶腳，都能以單純的狀態，迎接你每天的醒來？
曾經陪老媽看過一部電影，講女主角生日當天車禍後失去長期記憶，每天睡覺時，腦袋便像電腦重新開機，每一個明天都是昨天，她也就永遠停留在二十六歲生日那天，每天醒來要慶生一次，看同樣的報紙…她也就不需要在六十歲的每一天，懷念著二十六歲的青春，不用經歷太過複雜的人事累積，每天都過得開心而單純。
忽然，情緒像漲潮的海水淹沒而來，驚醒，坐了起來，又是一個失眠的夜。
一個簡單而沉熟的睡眠，竟變得這麼不易，是「長大」帶來什麼？還是帶走什麼？
以前從來不知失眠是何物，就如同健康的伯母，在堂哥小時候哭呀鬧地喊牙痛時，一巴掌撾下去：「你媽出世三十多年，沒聽過牙齒會痛的」，無辜的堂哥含著眼淚，裡面牙痛外面臉頰痛，不知道負負得正會不會就不痛了？
這幾年伯母拉著我偷偷說：「原來牙齒真的會痛耶！」
